温度

斗士


决斗

武功是我的一位远房堂兄,他的哥名叫文治。据说为他们兄弟俩命名的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位饱读诗书的老人。我经常回忆起武功与村里最有力气的王魁打架的那个夏天。

那天中午,我与母亲坐在我们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挑拣麦秸草里夹带着的麦穗,忽然听到大街上有人吵嚷。母亲说:“又是武功,他怎么这么喜欢与人打架呢?”

我说:“他名叫武功,但是个脓包,每次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。”

“他是天生的贱骨头,三天不挨打,皮肉就发痒。”母亲瞪我一眼,说。“他是啄木鸟死在树洞里——吃亏就在嘴上。你也要注意,”母亲说,“少说话,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
外边的吵嚷叫骂声越来越大,还伴随着喊里咔嚓的声响。我是个爱看热闹的孩子,用目光央求着母亲,母亲默许了。我飞奔到大街上,看到很多人都往打麦场那边跑。我跟着跑。打麦场上围着很多人,我挤进去,阳光耀眼,目眩中看到只穿一条短裤的王魁,裸露着肌肉发达的臂膀,正在用脚踢着躺在地上的武功。

武功双手抱着头,趴在地上,高亢的叫骂声从地面直冲上来,显得十分悲壮。

“骂,让你骂,让你骂!”王魁双脚轮番踢着武功的屁股,嘴里还声嘶力竭地喊叫着。

有一位老人劝解道:“王魁啊,你就放过他吧。”

王魁喘息着说:“你让他闭住他那张臭嘴!”

老人大声对武功说:“武功,你就闭嘴吧!”

但武功的骂声更高了,骂出的词儿令听者都感到羞耻。王魁转到前边,对着武功的脑袋踢了一脚,武功惨叫一声,但还是骂。王魁又对着他的脑袋踢了一脚,他不出声了。接着,一股臭气弥漫开来。

当时,众人都以为武功死了,但他没有死。

几天后的一个中午,武功拄着拐棍出现在王魁家的门口。他破口大骂,王魁提着铁锹冲了出来。

武功叫骂不止,声音尖厉,全村的人都能听到。

王魁举着铁锹说:“你闭嘴!"

武功骂道:“王魁,你这个杂种,你今天要是不铲死我,你就不是你爹你娘做出来的。"

王魁浑身抖着,将铁锹的刃儿逼近武功的咽喉。

武功反倒平静了,他竟然笑嘻嘻地说:“铲吧,你今天必须铲死我,你今天要是不铲死我,杂种,你们家就要倒霉了。你力大无穷,我打不过你,但是,杂种,你女儿今年三岁,她打不过我;你儿子今年两岁,更打不过我;你老婆肚子里怀着孩子,也打不过我。你除非天天守在门口,要不,你就等着给你老婆孩子收尸吧!”

王魁色厉内荏地说:“你敢!”

武功道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我光棍一条,家里只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娘,我已经给她准备了一包耗子药。我一命换你们家四条命,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
“我先毁了你这杂种吧!”王魁吼叫着。

“欢迎欢迎,”武功道,“你铲死我,公安局捉走你,判你死刑,咱一命换一命。”

这时,我父亲来了。我父亲当时还担任着大队里的会计,也算有面子的人物。我父亲先训武功:“闭嘴,回家去!”然后我父亲对王魁说:“王魁,你是好汉,不要跟他一般见识。”王魁收了铁锹,说:“大叔,你不知道他有多么气人,他竟然说我儿子不是我的。”

武功高声道:“你的儿子确实不是你的,是村支书方明德的!”我父亲扇了武功一个耳光,厉声道: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

“大叔,你是尊长,你可以打我,但你不能不让我说话。”

武功指了指王魁家的后窗,说,“他家的后窗,就在我家院子里。有些丑事我不想看到,但是碰巧被我听到了。王魁你把你儿子叫出来,让大家伙儿看看,你这个儿子,到底是谁的儿子!”

我父亲又扇了武功一个耳光。武功的鼻孔流出血,但他的声音更高了:“王魁,你老婆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!”

王魁将手中的铁锹猛地铲在地上,然后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起来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,像武功这样的人,还真是不好对付,惹上了他,一辈子都纠缠不清。那王魁,从此就再也不敢惹他。倒是他,经常站在自家院子里,对着王魁家后窗指桑骂槐。后来,王魁将后窗用砖头堵上,六月天也不捅开。改革开放之后,人口流动自由了,王魁索性带着老婆孩子走了。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,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。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房檐还高,那房子,眼见着就要塌了,房子一塌,就成了废墟。你说他有多厉害!

武功,似乎是一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,一个睚眦必报的凶残的弱者。

摘自《晚熟的人》人民文学出版社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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