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

傻五叔


特别关注

村子里的人说,五叔有点儿傻。原因是得过脑炎。印象里,五叔反应迟钝是有的,说他傻,我至今也无法接受。

五叔内向,木讷,有点口吃。

这能算是他傻的理由吗?

关于五叔的傻,村子里有许多“佐证”。

还是在生产队的时候,逢天旱,队长让一个半拉子劳力和五叔一起去浇葱地。“半拉子”是东北话,不顶一个的意思,算是半个劳力,多指半大的孩子。结果呢,半拉子上树逮鸟儿去了,留下五叔一个人干活儿。半拉子玩累了,趴在草窝里睡着了,一觉醒来,天已大黑,他望望葱地没人,拍拍屁股回家去了。

他那一望,正赶上五叔下河套打水去了,他自认为五叔早就收工回家了。

都半夜了,家里人急了,找队长去问,大家又找半拉子,得知事情经过,撒丫子往葱地赶。

那场面让人哭笑不得。

月光下,五叔一个人往返于葱地与河套之间,一桶一桶地把水泼洒在葱根上,让它们挺直了腰杆,尽情地吸吮。田野上,除了小葱喝水的声音,其他的——虫子鸣叫的声音,风吹树叶的声音,大河淌水的声音——统统不存在。

队长吼他:“天黑了,咋不回家?”

他看看葱地,看看大河,说:“没,没浇完呢。”

对于这样一个痴人,你能说什么?

村子里的人说五叔傻,却不讨厌他。他有力气,肯干活儿,没有闲言碎语,更不惹是生非,谁家有事都愿意叫上他,他没什么技术,却是最忠于职守的那一个。

五叔年轻的时候,人们担心五叔娶不上媳妇。

五叔快四十岁了,大家认为他娶不上媳妇是正常的,试想想,有谁会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缺心眼的人呢?

哲人说得好,生活往往是意外和意外的链接。

五叔四十三岁那年,一股瑞气直接罩到他的头顶一一有人主动托人说媒,想和他结为正式夫妻,一起过日子。

这个人就是我的五婶。

五婶腿脚有毛病,走路一痛一演的,很小就找了婆家,嫁给一个比自己年纪大而且多病的人。后来,这个人死了,婆家不愿收留她,娘家嫂子不待见她,除了改嫁,她没有别的路。

她还有一个女儿,先天羸弱瘦小。

这样的条件,一般人家是接受不了的,但五叔觉得这是福气。他看她时,脸红红亮亮的,目光里含满深深的笑意。他穿了一身中山装去相亲,几乎没有犹豫,就把亲事定下来。

五婶自尊心强,怕麻烦别人,更怕别人小看自己,过门前就说好,彩礼一分不要,婚事无须操办,只求一样,让五叔分家出来单过。

对五叔来讲,这还算是条件吗?

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一起,先借后买,置下一处房子,不串不走,不来不往,不闻不问,安安静静地过起东北话中所谓的“死门日子”。

有一年,我父亲回家省亲——他当时是《农村科学实验》杂志的负责人——特意看望五叔。唠嗑间,父亲说:“化肥虽然能让粮食高产,却很伤地,时间长了,地就板结了,像人不能呼吸一样。死地或许能长草,却长不出好庄稼。”五叔问他:“那咋整?”父亲说:“还是农家肥养地。”

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村子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,五叔从小就信他。

父亲的一句感慨,无意间决定了五叔以及五叔一家的命运,自那以后,五叔家的半饷多地只上农家肥,没沾染化肥的一丁点儿毒气。

村子里的人说五叔傻,五婶却支持他。他们在一起过得恩爱,不但把大闺女养胖了,还生了一个小小子。别人家的地高产,五叔家的地低产;别人家的玉米、谷子棒长穗大,五叔家的粮食从里到外透着羞涩。

卖粮的时候,人们会问:“卖了多少钱呀?”

五叔只是一笑:“够,够吃。”

按理来说,五叔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,故事却在他施用农家肥二十几年后发生了。一家自称专门往中南海供应粮食的公司找到五叔,把他家的地给包了。种玉米,种高粱,种谷子,种黄豆……种啥都行,收购价就一个字:高。一亩地出别人家一饷地的钱,十里八村的人都恨不得扛着铁锹,到五叔的地里挖点儿土回来。

五叔已经六十几岁了,偶尔有家乡的人来城里打工或办事,见了我都说:“你五叔发大财了。”

我想,五叔发了什么财呢?应该这样讲,人活得简单了,就是快乐。

五叔,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。

摘自《素年,秘密生长的萝卜》



免费订阅《特别关注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