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

以父亲的方式


教育

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,但那年高考居然落榜了。我是怎么走回来的都不知道,一整天我没吃一粒米,没喝一口水。母亲抹眼泪劝我,显然连自己也说服不了。

父亲回来时,左手拎着一瓶酒,右手拎着一刀肉。他对母亲大声嚷嚷着,让她赶紧做些好菜,他要跟我喝两杯。

父亲微微弯下身子,隔着桌面给我倒酒。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,我从未喝过酒。父亲自己抿了一口,搛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,嘎嘣嚼着,见我不动,他乜了我一眼,说:“怎么不喝?”我迟疑地看着他,他鼓励地看着我。我端起酒杯站起来,一饮而尽,一股辛辣的火流顺着喉咙蛇一般游进胃里,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却笑了,说:“能喝酒我就放心了。”

后面就是“双抢”时节了,我跟他一起割稻、挑稻、插秧、车水,晚上我们疲惫地坐在小凳子上,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,说话或者不说话,南风习习,风里有萤火虫,天上有星子。等颗粒归仓后,已经是八月中旬了,父亲问我:“是复读还是打工?”我只说了两个字:“复读。”

一年很快过去,又到了高考季。这次是在市里考,父亲把田里的活计交给朋友,说要陪儿子一起赶考。六月的田里四处开坼,禾苗等不得,需要人力车水,而车水是一件吃力的活儿,他居然那么放心地交给别人,而别人竟然也爽快地答应了他。

那天晚上,在考场旁的旅店,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就睡了,朦朦胧胧中,我感到父亲在摸我的腿,一阵鸡皮疙瘩席卷了我。我已经十九岁了,非常拒绝父母亲昵的动作。母亲掖被子时,会摸摸我的额头,我都会翻身躲开。父亲从我的脚板开始,似乎在丈量它的宽度和厚度,然后顺着脚踝向上,一直到膝盖处。摸了左腿摸右腿,我强忍着没发声阻止他,他终于停下了,我听见他长吁一口气,沉沉睡去了。那一年我考得很好。

二十多年后,我的儿子高考了,我们一家子都紧张得不行,只有父亲依然喝他的酒,他给孙子倒了一杯啤酒,说:“一口干了!”妻子在一旁已经杏眼圆睁了,儿子冲他妈做个鬼脸,端起杯子一饮而尽,再倾倒杯底给爷爷看。父亲笑了,大手一挥,说:“尽力而为!”儿子也考得不错。那天晚上,我喝多了,追问父亲当年的两件事,一是喝酒,二是摸腿,父亲愣了一下,笑道:“一个男人能喝酒就有豪情,就有朋友,那么即使考不上,也不愁生计;第二年你要是还考不上,恐怕也不想再考了,要是腿上有劲,还能做个好农民,照样活得快活,那还怕什么呢?"

摘自《扬子晚报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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