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

孤老


感人的故事

那是一次中老年朋友的聚会。一位女士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关于老人的故事,至今难忘。

我二十来岁时,在一家杂货店当营业员。那时商品供应不像现在这样丰富,老百姓生活水平也很低,酒、酱油和醋大都是散打零卖的。有一位老人常来打酒,我和他就渐渐熟悉了。老人已七十多岁,身体瘦弱,面色黑黄,看上去很苍老。听他说,他住在山后街,日本侵略中国时,老伴在逃难的路上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。这几十年,一直就他一个人过。现在老了,干不动地里的活,成了五保户,靠生产队给点粮食活命。山后街距城里五六里地,还隔着一座山,他为了打一斤酒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跑这么远的路,仅这一点,我就为他感到心酸。那时我结婚不久,丈夫做木工,能挣钱,家里日子过得挺好。我很可怜这位老人,便趁休息日买了两包红糖,用塑料桶打了几斤酒,去了山后街。

我几经打听,才找到他的家。我小时家里很穷,受过不少苦,但当我看到他的家时,还是感到吃惊。那三间低矮的草房,已不知有多少年没修过(后来听老人说,那房子是抗日战争以前盖的),墙是土坯垒的,已有几处开裂,山墙已经歪斜,用两根树干顶着。屋檐下的椽子七长八短地露出来,屋顶上的草多年未换,上面坑坑洼洼的。屋里光线很暗,墙角用土坯支着锅灶,因长年烟熏火燎,墙壁和屋顶像锅底一样黑,用秫秸挤成的房巴上,挂着一串串黑灰。墙角上一道裂缝有拳头那么宽。床上的那顶帐子可能几年没洗,已成了黑色。家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两个盛粮食的土缸,再也没别的家具。老人看我来了,心情很激动,泪流满面地对邻居说,我是他女儿,来看望他的。他说我是他的女儿,让我感到有些突然,但看着他那老泪纵横的样子,我很理解他的心情。我想他如此激动,一定是平时极少有人来看望他的缘故。我临走时,他一直把我送到村头。一路上,他逢人便重复着那句话:“这是我女儿,来看望我的。”我爬上山顶,回头远远望去,见他仍站在村头看着我,向我挥手。我看着他那巳经变小了的身影,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
老人虽然穷苦,却很注意礼尚往来,并且轻易不受人恩惠。我去他家后没几天,他特地为我送来一只老母鸡,有五六斤重。后来又为我送过两次南

瓜。当时正是夏天,气温很高,他背着南瓜来到商店时,又累又热,一脸汗水。我再三留他吃饭,他却执意不肯,让我很是过意不去。我看老人身上的衣服很破旧,心想父亲有些衣服已经穿不着,不如送给他穿。等他再次来打酒时,我对他说了。开始他不愿要,我好说歹说,他才答应下来。他跟我到我父亲家拿了衣服就要走,无论如何不愿留下吃饭。我父亲问他家里缺什么东西,只管说。他想了想,只要了点废铁丝,说是为了编个筢子,搂柴草用。

有一次,他来店里打酒,酒打好了,却站在柜台外不走。一直等到柜台里只有我一人时,才对我说:“闺女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他嘴唇有些发抖,好像在鼓足勇气向我提出什么重大要求。我问他有什么事,他说:“我这辈子无儿无女,想认你做个干女儿。”我说我从来没认过干亲,我心里有你这个大爷就行了。”老人听我这么说,那张黑黄的脸突然一红,没再说什么就走了。想不到我这一拒绝,却留下了终生的遗憾。

从那以后,一直没见老人到店里来打过酒。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大好,也没顾上去看他。两个多月后,我去了山后街,不料老人已去世半个多月。他的家已被一个外乡人做了木工房。老人的邻居说,他两个月前就病了,村里的人去看望他时,他经常提起我,说我心地如何善良,为人如何厚道,他这个乡下孤老头子只是没有福分有我这样一个女儿。有两天,他的身体好像好点了,村里人就都忙地里的庄稼,没去看他。后来,大伙见他家的门一直关着,觉得有点不对头,推门进屋一看,才发现他已经死了。他枕头下有一张纸,纸上用烧焦的树枝画着一个人、一口棺材和一座坟墓,人、棺材和坟墓之间连着一条线。纸里包着二十多块钱,那是他的全部积蓄。村民懂得他的意思,他是让人在发现他死后,把他埋了,这些钱就是对那些为他办后事的人的酬谢。

我从山后街回来后,一连几天都在深深自责,我想,老人很可能是被我拒绝之后生的病。他不是想图我什么,不过是想寻求一点精神上的安慰,而他即使不生病,也活不了几年了。但我竟拒绝了他这点小小的要求。我的拒绝一定深深刺伤了老人的自尊心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一想起这位老人,仍然为此事感到遗憾。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更能体会到一个孤寡老人的心情和处境吧……

大家听完这位女士的叙述,心中不禁凄然。

摘自《人生的滋味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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