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者文摘

我终于路过你的微笑




朋友许可在巴黎给我发来一张她在卢浮宫的照片,我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去巴黎,去看她心底珍藏了十多年的那幅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。

许可是我的小学同学,她妈妈整个人脊背病理性弯曲,很多工作受局限,只能一直在工厂做些临工补贴。她父亲脚瘸不方便加上体弱多病,在镇上偶尔电动三轮车带客人,听说根本不足以支付各种药费,有时候只能硬撑,能拖就拖过去了。

每年总是有些债务没有办法还清。每到过年的时候,许可就很害怕别人来家里要债,虽然不至于态度恶劣,但是总觉得无地自容。模糊的记忆里,她家当年的条件在整个村里都算寒酸。

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许可见到了久远的亲戚,陌生又遥远——她在法国的远房表姐。表姐出生长大都在法国,苗条高挑,皮肤白皙,五官柔美,属于天生丽质的类型,模特的身高,随处一站都是亮丽的风景。对比下,许可简直天壤之别。

那一刻,她清楚地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,虽然当时无法形容,但确实是羡慕、嫉妒、卑微等各种复杂情绪的综合。表姐特意说起了达芬奇的名画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,说当她在卢浮宫看到的时候,感觉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,画里的女子都在温柔地微笑。为了这个笑容,她去了好几次卢浮宫。

卢浮宫,蒙娜丽莎的微笑,那些对许可来说,像太阳一样温暖。她虽然足不出户,不曾离开这个村庄,但是她热爱阅读,在村里藏书颇多的老人那借了很多书,对西方的文艺也很喜欢;又像太阳一样遥远,这些都只是鲜活在书本纸张间的名词,她从来不曾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自己亲自去看过这些。从那时起,连同表姐描述那幅画时的神秘微笑,就仿佛某种信仰被她珍藏在心里。

只是她如此卑微,连这个念头提都不敢提,默默储存。后来,我只知道她拼命学习,从原来的中上挤到了上游水平,考入了镇上的初中,然后高中、大学一路读下来。都不是名校,也许像她说的,真的尽力了,只能接受现状。

但我知道她在二类大学依然很认真,考了双学士。因为经济贫寒,她非常知足自己能够读大学。整个大学时代,一直在做周末家教维持生活,暑假打工,没有叫拮据的父母为钱发愁。

大学毕业后,许可碾转了多份工作,折腾两年才投身自己喜欢的外贸行业,一做就是多年。这期间,许可在这座单价昂贵的城市里买了房,安顿了父母,还储蓄了大笔父母的养老金,足够二老有尊严地老去。

唯有我见证了她这么多年如何拼命努力。考虑到职业收入能有机会改变父母的生活,她放弃了自己最初喜欢的国有单位工作,毅然选择做业务,每天工作到深夜。她也曾是那个在职场丛林里无所适从的女子,天性文艺、内心柔软,不适合残酷的法则,在业务的竞争和主管的恶意控制中一度崩溃泪流。

那些年,她偶尔和我谈及她的状态,虽然痛着,但是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积极。我开玩笑和她说,改用下莱蒙托夫的一首诗,把幸福改成痛苦很合适她的状态: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,它既不寻求痛苦,也不逃避痛苦,它只是向前航行,底下是沉浸碧蓝的大海,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。

是的,没有退路,我们逃无可逃,也无需逃避,只有向前航行。

只是我们终究会在适应中长大,一次次地努力调整。她再也不是当初卑微到尘土里的女孩。时间总会证明一切,光阴带来成长的故事,她终于从自卑到淡然,从退缩到勇敢,从迷茫到清晰,从不堪一击到刀枪不入。

后来,她职业发展越来越顺畅,在买房安顿好父母养老后休假,她终于去了巴黎,在卢浮宫看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,间隔十多年的时光。她在给我的微信上说:隔了十几年的光阴,我终于能够走到蒙娜丽莎的眼前,穿越时光的屏障,得以品味她的微笑。

在巴黎,许可也终于再次站到了表姐眼前。闲暇时和表姐一起约在塞纳河畔喝咖啡,她依然是那个高颜值又有才华的女子,这些年并没有自恃美貌而影响学业,反而顺利地读完巴黎顶尖学府,打拼成为一家大企业的主管。

许可看着表姐,遥想着四年级的那次惊鸿一瞥,她的表姐家境优越,自身高颜值,又富有才华,大抵算是上苍厚爱吧。而她自己呢,连灰姑娘都谈不上。她就是个有着最普通脸蛋的矮小女孩,那么轻易地被湮没在人群里。但,那又如何?她想着,跨过十多年的光阴,我不是因为存了和你比较的心才站到你的面前。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比较的可能性和意义,出身和家境、所受的教育、自身的客观条件都不同。我承受我生命中需要承受的,然后努力成为自己。

我在秋日午后淡淡的余光中看着她站在卢浮宫门外的照片,依然是毫不起眼的脸蛋、瘦小的个子,唇边一抹清浅的笑容,却因为灵动的眼眸和笑靥而显得格外动人。那一刻,我仿佛感受到她在实践了一个关于自我的约定后满心洋溢着的欢喜。

想起在那篇著名的文章《我奋斗了18年,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》里,作者阐述了我很欣赏的一个观点: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固然存在,但并不令人遗憾,正是差距和为弥补差距所付出的努力,才加强了生命的张力,使其更有层次、更加多元。生活姿态的优雅与否,不取决于你所坐的位置、所持的器皿、所付的茶资,它取决于你品茗的态度。

所以,当有朋友探讨起颜值或者家境对人生、对职业的影响,抱怨父母没有给张美丽的脸蛋,在这个拼脸拼爹的年代,自己一无所有时,我就常常想起许可,想起她的微笑。

这个女孩唯有比路人还要路人的脸,比普通人还要普通的家境,她只是无数平凡甚至平庸群体中一个微渺又真实存在的个体。一无所靠,贫寒不曾让她退缩,嘲讽不曾让她改变,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扎实的行走,也一点点地改善了自身和父母的生活,让一家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日子一天比一天充满希望。

就好像每首歌曲都有自己的节奏和乐章,我们每个人是不是都要找准合适自己的节奏唱响一曲属于自我的歌。哪怕仅仅是无边黑夜里微弱的星光,哪怕仅仅是沙漠里下过的一场不为人知的雨,哪怕只是灼灼樱花树下随时会飘零的花瓣,唯有大地可以证明它存在过。零落成泥碾做尘,犹有香如故。

这一切的努力取决于自己,并非低颜值可以阻挠的。这个世界确实看脸,这是心理上的首因效应,但是却肯定不会仅仅看脸,最终决定你行走的,依然是最基础的常识:智慧,努力和选择。

至于家境,让我想起那篇网络上被大众议论的试题:龟兔赛跑中,如果兔子不睡觉,乌龟怎么办?更何况,现实社会中很多又美貌又拼命的兔子,我辈本平庸,是卧地沉沦,还是努力前行呢?

对人这种群居动物而言,很多幸或者不幸的根源都是比较。乌龟和兔子各有各的活法,与其在比较中沉沉浮浮,还不如专注走好脚下的路。借用哲学家罗素所言:参差不齐才是幸福的本源。

无从改变的出身,无法选择的父母,无力蜕变的容颜,总有些差距注定以我们无法企及的形式延伸存在,但是在我们的尽心奔跑中,请足够张开手臂,拥抱这一路属于自我生命的丰盛与辽远、温暖与甘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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