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中事

百乐书为冠


    读书最快乐,尤其是现代。

    我有时候想休息,打开电视机,十台之中有一半在播广告,看得我心烦。很多节目我讨厌,如教人运动。我自己有运动,不花分文而极有效,烧菜、缝纫,等等。我喜欢的戏也不多,而且夹带了许多广告。电视台做广告很聪明,到了每出戏的末了,最紧张的时刻,戏只演一点点,立刻塞进几分钟的广告乃至十几分钟的广告。你要知道结果,他偏给你拖延,把你吊住。砍不了片刻,我就把电视架关掉。

    可是,你看一本书,书是你挑选的,不会是无聊的著述。书里没有广告,没有那些可恶的、叫你买他东西、嘈杂的声音搅你,你安心的听作者对你讲他的感想,他经历的不平凡或者平凡而有情意的事情,有时,诗人会对你歌咏他的诗。有时候,作者把知识传授给你,让你得益,甚至带你到海外、异域,经历神奇的境界,其实你还坐在扶手椅子上。这时候,你的享受是纯粹的,百分之一百,不打折扣,没有人来打搅你。如果你选错了书,那只能怪你自己。我知道有很多书不值得一读,我从来不翻。

    电视上有一种谈话的节目,现代的人喜欢音译成“脱口秀”,也不坏。这种节目主持人一张嘴说油了,真有本领。他们照例上场先说一顿笑话,大多数有人替他们想出来,写出来,再经过编辑,修改,当然不会太差。不过,这种话不能深刻,深刻了大家不懂。没有连贯,你听多了得不到益处。这种话当时听了,一笑而已。

    可是,你读好书,书里全是精金美玉,百读不厌。读了放下,余味无穷。日后重读,味道更妙。你受这种熏陶,人变得更高尚、更风雅、更慈善,也更有知识,眼光更高明。

    看电视的享受里面掺了污水,我指广告;读书的享受像喝上等的茶酒,滋味纯正,喝了以后,还有余香。

   我也打牌,可是不喜欢这个玩意。你努力做得它和,偏偏被别人和了。你要的张子不来,要吃的吃不到,十次有七八次受挫。这是训练你逆来顺受的游戏。我看书用不着受考验,要看什么就看什么,随心所欲。

   我的提一提读书的苦处。我看不得历史,尤其是《明史》。明末几个皇帝,任用宦官,把忠良杀尽,尤其是廷杖,一天可以打上百大臣,死的有好多个,终于亡了国。我看了咬牙切齿,拍案大骂。这个罪够受的。不过,我们并不是非看历史不行。一本诗词的集子就等于一瓶陈年白兰地,或者威士忌、茅台、花雕,够我们慢慢喝上大半天。一本名家的散文就是一盏极品乌龙,或龙井、祁门红茶,喝了一杯又一杯。一本小说像一台戏,你看明角登场,演出人生的悲欢离合,里面有你自己。

   历史也并不完全不能看。你看到唐朝开国的盛况,皇帝太宗英明,文武全才,任用忠良,人民安乐,国势兴隆,以身为中国人为乐,觉得中华是文明大邦,来日希望无穷。你读到名臣、名将的传记,觉得中国有人。那些人的勋业彪炳千古,受举世的推崇,不也叫人兴奋起舞吗?

   从前的人读书,功利心重,说什么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”,不要理它。理它会失望,而且会丧失读书的乐趣。现在没有科举,大家讲利,书里没有利。美人和大厦要有钱才能争取到手,爱书的人不一定有钱。我们爱书,就只为了书可爱,不为别的,即便很穷,也还是要读书。

   宋朝诗人陆游,是个真爱读书的人,晚年写诗道:“捉襟见肘贫无敌,耸膊成山瘦可知。”他的《贫甚戏做绝句》一共有八首,看了叫我心疼。不过他老年还写:“归老宁无五亩园,读书本意在元元(人民)。灯前目力虽非昔,犹课蝇头两万言。”可见他读书之勤勉,而且不是为了名利。

    从前很多人的文字过得去,全靠读书,消遣也靠读书。撇开文字不谈,论娱乐,读书仍旧比看电视好。如果再提到别的好处,是附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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